鐵床四腳被架起來,往上加搭一層立於客廳角落。棉被、枕頭自麻袋取出,俗豔花彩泛黃展開,熟悉的生活氣息便就延續…



鐵架一根根卸下、重新架起再拆再組裝,印象裡那鐵床滿載我的成長記憶,於歲月之河前奔、彎繞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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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陽光刺眼,我與雜物、塑膠袋被擺車後,於顛簸路上搖搖晃晃。昏沉中告別了北華街巷弄──奔跑無數回的階梯、喧鬧的吆喝與哭喊、鄰家相互干擾的煤煙,以及彼此觀望的寒暖與困窘……,車漸行遠,回頭便見不著熟悉的磚瓦門窗,跳踉、跌倒甚或挨耳光的灼熱感漸地冷卻。

小貨車自都會行駛好長一段路,人車漸稀,路邊連亙著一畦畦甘蔗田。青綠色葉向上抽長然後垂落,圓莖當中隱約露出一節節黑紫色。我兩眼時睜時閉,眼前隱隱顯出一圈圈灰亮光點。前路是片亟待填寫的空白,青葉向兩旁岔開,挺過實心環節,另一段甘蔗持續長出。

小貨車靠邊前進後退,貨物陸續被搬下車。捆綁一起的鐵架鏗鏗響,長長短短彼此控訴著。我扶車緣腳著地時仍然顫抖不已,竹籬迎我,兩片經雨淋日曬的屏風直立著。推開木門,空曠屋內顯得特別狹長。鍋碗瓢盆放爐邊,鹽糖酒醋堆置角落。母親忙拿掃帚拂走牆角蛛絲,姐搓抹布拭去灰塵。螺絲釘一顆顆拴合螺帽,鐵床四腳被架起來,往上加搭一層立於客廳角落。棉被、枕頭自麻袋取出,俗豔花彩泛黃展開,熟悉的生活氣息便就延續。哥與姐分擠上下鋪,我幸運得和爸媽睡於一旁的房間。

晨曦照來,移植花木伸根汲取養分,半萎之葉一分分拾回氣色。

搬至永康那時我還未入學,之前一直是母親的小跟班,成天於她工作旁戲耍。沒有餘錢買書,我不識任何文字,所有看板皆如圖畫,線條、色塊交織,如光影、霞彩漫舞。扶桑花苞自青萼綻出紅彩,蕊芯一根根撐開豔麗小傘。黃蟬是天然的酒杯,適合盛裝霧露與心願。日女人 丁字 褲出復落任我揮霍,倚坐窗邊看烏雲聚集、凝雨,水氣瀰漫然後化開,天空露出一片水藍。公車往返,我於母親傘內外曬出一身黝黑,自言自語說著成長故事。無知的眼眸恣意游走,星光、螢火是離散的好友、蟑螂故意長得醜嚇我、最駭人的是那毛絨一身,多足陰險的蜘蛛,總張飛機杯 澳門開天羅地網,引人通往地獄之門的遐想。

夜裡姐和哥的酣聲於鐵床上下交響,紗門濾去一些塵埃及我不甚懂得的爭執。夏天悶熱姐喜歡將後門打開,月影斜入,宵小亦趁機翻牆進到屋裡,我於房內隱約聽著姐於外頭大喊:「賊,有人入來──」

爸持木棍憤怒衝出,激烈作勢後碎罵幾聲便又躺回床上呼呼大睡。夜被搖混復緩緩沉澱,我張大之眼試著闔上,隱然似見夜的摺疊處有黑影鑽進鑽出。

黑夜與白天接連,暑氣燃盡風寒襲來,光陰囤積,濕氣混合塵泥。家裡的被子含潮不保暖,兄姐瑟縮相依,母親總為我蓋上祖母生前的禦寒大衣。身裹厚重的傳家寶,感覺如藏洞穴,兩眼偷偷露出,藉由幻想一次次擦亮火光取暖。

紗門碰碰開闔,房外有時吵雜有時靜寂,偶爾鑽進鐵床帳裡,看飛蚊於外頭嗡嗡碰撞,光影調轉紗帳垂掛影像,如潮復如雲海,我似俯仰其中的游魚與飛鳥。

鐵床上下吱吱搖晃,哥比我大兩歲,衝動之手不知怎地便搥過來,我尖厲的哭喊也常激怒他,兩人無端便吵起來;二姐三姐一語不合也鬥起嘴,院裡雞鴨時相啄咬,腳印雜沓混亂。大姐早先易怒,之後變得耐心,經常扮演和事佬!

那年冬天特別寒冷,哥因頭癬剃了光頭,大姐買了頂鴨舌帽替他戴上。過幾天家裡不知為何特別熱鬧,那早我自鐵床摔下醒來,大姐前來抱我,我於她溫暖懷抱中刻意拉長哭聲,聲音斷續然後凝止。

親戚陸續前來,大姐換上漂亮衣服,頭插香花臉塗脂粉。母親於一旁紅了雙眼。

大餅堆放桌上,家裡洋滿喜氣。沙其馬及鳳梨酥煞是香甜,我如突然富有的螞蟻。甜膩後漸意識著姐要出嫁了,之後鐵床將不那樣擁擠,卻讓人無法歡喜!

大姐蜜月回來為每人帶了禮物。哥得到大力水手殼裝軟糖,我則擁有一直想要的娃娃,金黃長髮可供梳理,彌補我老被削短髮的缺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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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姐離家後,鐵床如擱淺船隻亦似被釘住的爬蟲,巨大身形於屋裡頭繞轉。

小偷出沒牆外,夏夜姐仍習慣敞開後門,三姐喊叫有人進來時剛巧我都和媽睡裡頭那間。宵小身影如月光去來,露水於紅磚牆上潮潤復乾。

客廳小圓桌擺著粗糙三餐,空心菜、絲瓜,滷黑的三層肉和圓輪麵筋。

我喜拿筆於紙上模仿英文草寫,連環圈如橫放的彈簧般前拉,疏密鬆緊隨興,偶爾加上橫線與短撇,筆越急思緒越順溜,車過山洞情趣模特兒前衝、隨而飛起鑽入雲層……

「欲入學了連家已ㄟ名擱未曉寫,這係要按怎!」

我騰飛的想像頓時跌落地上,彈簧成了一團糾亂鐵絲。

點捺橫劃左撇內勾……,我伏圓桌前手抓筆歪斜地寫著,家人經過總不忘幫我手扶正或捏拳要我掌心抓緊些。散漫心思強被拉進方格,神情煞是痛苦。哥見我難過索性速速幫我寫兩行,粗獷的筆跡到校隨即被發現,害我被老師擰臉。臉頰掛彩,燙熱的羞恥持續大半天。三姐具耐心且打工賺有零用錢,見我的課本破爛頁角全都翻起來,便買牛皮紙替我將書一本本包起來。

過一陣子,哥自我書包翻出好些被劃叉的考卷,一聲嚷嚷,書包整個被倒出,只見筆短不堪,簿本髒亂裡頭甚至混雜著小石子。家人驚異我如此不用功,責罵聲洋滿屋內。三姐看我一臉委屈,於是買來好幾隻筆,一根根仔細幫我削好,整齊放進鉛筆盒。重新執筆,我如學拿筷子般慎重,耐性將字一筆一畫寫出。

國小位於村子另一頭,上學路途遙遠,之後跟著同學抄捷徑,便可省走好些路。野地空曠無遮掩,荒地上散布著溝渠相連的養豬戶,汙水看似靜止,臭氣不斷排出。抄近路的人越來越多,放學如野牛出柙競奔,兩腳隨路彎轉,前路突然高起,我雙足跟著飛躍,未料書包未扣緊,裡頭的書及簿子跳出落進溝裡。

完了!我趴在溝旁將書一本本拾起於陽光下拚命甩,甩去沾黏豬糞卻甩不掉濃嗆氣味。那氣息跟著我回家,我恨自己不走平路、恨豬隻排糞、恨跳起的兩腳還有書包的開口……

怎麼辦?我欲哭無淚,無人可以救我!

三姐默默將書拿到水龍頭下沖洗,再捧於電爐上一頁頁烘烤,爐火圈繞如迷魂陣,我知惹禍不敢抱怨,兩眼強欲睜開卻忍不住瞇閉起來,恍惚中似聞豬隻恐恐叫響……

不知三姐烘書到幾點?隔天揹著書包到校,陽光自背後鞭笞我,進到教室遲遲不敢將書拿出。小心翼翼翻開,乾皺凹痕中隱隱存留豬屎流動的紋路,我低著頭,深怕火烤的心事被發現。

漫長的學期總算翻至最後一頁。小貨車又來,我連鍋碗鐵架再次被載走。

新賃之屋有兩間房,雙層鐵床打成通鋪,二姐三姐和我睡上頭,底下鋪塊榻榻米讓哥睡。空間似乎加大,卻敵不過我們成長的速度,兄姐擠在一塊,個性相碰仍擦撞出煙硝,哥嘴邊長出髭鬚,個性更見火爆。姐姐各懷心事,鮮少能再一起唱歌跳舞!家裡開始做起冷熱飲,生意場所與生活合一,吵雜比之前更多些。

三姐將嫁台北,工作提早遠調,母親軟弱之心結了層霜。

字句相連成篇,我已能自在書寫,英文草寫亦能斜出適當角度。為了姐的婚禮全家皆添新衣,我的連身洋裝透亮著新穎線條,短髮旁分夾緊,展齒笑得很是拘謹。三姐回門時穿著橘色晚禮服,臉上濃妝遮去熟悉神情,宴客後洗去妝彩將隨夫婿離開,兩眼有些紅腫。我站立車外對著車內揮手,匆匆歲月夾著記憶前奔,跳過小圓桌與豬屎溝……

(上)

(中國時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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